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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同舟共濟——吉林作家在行動

          發布日期:2020-02-20   

          目前,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正在肆虐,吉林省作家協會認真領會落實習近平總書記“只要堅定信心、同舟共濟、科學防治、精準施策,我們就一定能打贏疫情防控阻擊戰”的指示精神,組織并選發吉林作家及廣大文學作者的真情之作,為疫區人民鼓氣、為醫護勇士謳歌、為中國加油!

           

           

            防疫一線,作家在行動

                          ——一個地區作協主席的防控日記

                                           張  偉

           


                                            葫蘆娃


          1月30日,正月初六。構思個小說,中國人丟了什么,才讓貍子和燕別故(蝙蝠)登堂?小說名就叫“遠去的朱先生”。對著電腦,卻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大腦走神,眼前總是那四個農民工。昨晚給我包保的貧困村梨樹縣小寬鎮長發村干部打電話詢問疫情的事情,得知有四個農民工從武漢回來過年。想著四個農民工,眼前就出現肺心癥患者甄奎,腦?;颊呱哿⒉?,他們的抵抗力是那么脆弱。決定馬上去鄉下,自己不會開車,妻子腰脫病疼得呲牙裂嘴,不能讓她送。而且,她也不可能送,看見我背起背包,冷嘲,葫蘆娃,盡做些無意義的事。詢問一下客運站,客車停運,出租車不準出城。寄希望跑線車,哪怕是黑車。從家里出發直奔七道街跑線車停車點,中間路過英雄廣場,菜市場,往日熙熙攘攘,此時冷冷清清。心里恨一下那些個野味經營者,詛咒那些食“野味”人,他們身上到底丟失了什么?僅僅是丟掉了《白鹿源》里的朱先生嗎?跑線車停運了,黑車更不敢露頭。市里管控嚴,縣里可能有。反正四平到梨樹也沒多遠的路途,反正早晨吃了三個雞蛋,反正背包里有面包。幾個“反正”促使我抬起左腳,再邁右腳。一邊行走一邊思忖妻子的“無意義”。仔細想一想,我去做什么又能做些什么?到底有沒有意義有多大意義?衡量了半天,難道自己真很“葫蘆娃”?但反過來想,我們有多少看不見意義還必須要去做的事情?比如寫小說沒人讀,比如扶持躺在炕上的貧困人口,比如搶救一個絕癥患者,意義何在?可是,把“國家”這個詞拆開是“國”和“家”,沒有“家”哪來的“國家”?沒有小家何來大國?沒有無數小“家”升起人間煙火,何來大“國”之錦瑟繁花?

          孔子早就說,勿以善小而不為。

          我有個習慣,走路時背誦,從劉禹錫的“玄都觀里桃千樹”到李清照的“雁字回頭,月滿西樓”。行走到三道林(天燃氣罐子附近),已經是《離騷》的第一百二十八句“民生各有所樂兮,余獨好修以為?!?,這個“?!弊诌€沒出口,后面傳來喇叭聲,忙向路邊靠,一輛綠色越野車風馳而過,濺起的塵雜襲了一身,看了眼車牌,xx 2006,白色,惹不起。只能把不滿憋回去,一抬頭,立馬由不滿轉為感激。風弛而去的越野車卷起的塵雜,里面竟然有廢棄的口罩。街邊找來小棍,挑著口罩到野地埋掉。我感激那臺無禮車,它讓我妻子的“無意義”打了折扣。正埋口罩時,公安局孫學軍打來電話,他正在監督全市網絡輿情,文人這個時候一定要講大局。我明白他不是針對我,我連微信都不會捅咕。他是以作家協會副主席的身份提示我管好隊伍,在這一點上他比張赤、張牧宇、周興安做得好,同樣是副主席,這個節骨眼,卻沒一點提醒。而且,他的電話來得及時,我正為一件事情犯難,路邊沒有垃圾箱,大地又封凍,廢棄口罩可不可以埋進雪窠里?雪窠能不能殺死細菌?開春雪化了會不會有細菌隨著雪水傳播。請幫我查一查。

          一路尋找一路撿拾,然后埋進土坑。從三道林到北外環,從北外環到平西村,從平西村到高速立交橋。過了立交橋就是卡站,車輛排隊,公安人員指揮,防疫人員測體溫??赡苁侨硕嘬嚩?,大伙齊堆的緣故,百米長的路段,竟然有三只廢棄口罩。有心提示一下工作人員,還是算了,我老婆都說我“葫蘆娃”呢!算了算,十幾公里路途,竟然埋掉了二十一只廢棄口罩。然后,通知作家協會群主,給圈子內發個提醒:廢棄口罩危害大,隨便亂仍很可怕,眼下疫情這么重,防控災害靠大家。

          咳!傳給作家協會這么個小群體,能有多大意義?不過,有無意義,意義大小,也要去做,葫蘆娃嗎!前不久中國作協副主席白庚勝來四平,他說過一段話:中國故事是由無數小故事構成,民族復興的偉大敘事,離不開魯迅筆下的周莊故事,離不開莫言筆下的高密故事,也離不開四平文人筆下的四平故事。

          中國故事如此,那么,中國意義呢?想想,再想想。

           


                                                 斂一束陽光


          1月31日,正月初七。往年這個日子已經上班了,如果沒記錯,上班第一天,定是全市農村經濟工作會議。今年不可以,杭州一個三十人的小會議,就有十余個感染病毒的。何況,假期延遲。

          村里卻沒有延遲,村、社兩級干部都嚴陣以待,支委、村委三人,村民組長五人,工作隊三人,兩個守路口,兩個當路巡,三個堵家門。輪番休息,輪番吃飯。

          藍海瑞是第三村民小組村民,大年三十從漢口返回,回來就被封閉。岳父岳母在第四村民小組,抱怨不能團聚。兩位老人歲數大,村干部大多是晚輩,大喇叭對著藍海瑞岳父岳母家宣講政策,還是抱怨。只好工作隊上,在藍海瑞家門口停個三輪車,監控其本人及家人,包括雞鴨狗。沒辦法,一切以大局為重。小三輪車沒有取暖設施,這一天氣溫在零下26度,躲在車里幾分鐘就得出來跺腳。偏巧長春的朋友打來電話,竟然不相信,你是作家協會主席,大小也是副縣級,不是保安看守。我沒有微信,又發不了視頻,無法佐證。轉而一想,本不是做給誰看的,為什么要證明?又有點納悶,為什么做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卻被懷疑?副縣怎么了?沒有對生活的熱愛,沒有對天地萬物的崇敬,無論什么位置,留給自己的也只能是“天寒一雁飛”。真正熱愛生活,自然就會有光照亮人生,又何必彪炳副處級正處級呢?

          空中大喇叭在宣傳防疫政策。給長春那位朋友打個電話,話筒對著大喇叭,讓他聽一聽長發村的廣播,聆聽下真正的鄉村世界,收集些鄉村的陽光。再提示他欣賞下法國十九世紀畫家米勒的《拾穗者》,學一學畫中那個灰頭土臉的農婦,在收獲過的大地上,細心撿拾起被不經意遺落掉的每一棵麥穗,然后,把它飽滿著一春一夏一秋的陽光收入懷中,在小三輪車沒有取暖設施的時候,暖一暖后背,再暖一暖前胸。

                                      

                                (2020年1月31日)                            

                      公仆本色

           

          2月1日,農歷正月初八,晨。扶貧駐村,冬天要有夜貓子習性。室溫15度,每兩小時給爐子填一次煤才能保持住這個溫度,六個小時的睡眠時間就要分成三節骨。入冬以來已經習慣于這種階段性睡眠。問題是,現在,這種階段性也不復存在了,除了填煤,還要監控路口過往車輛。

          四平地區已經確診了7例,還有疑似的,排在全省第二。嚴峻的防疫形勢,讓每個人臉上都掛著焦慮。代理支書口罩耷拉在下巴上,還沒來得及掛上,又一個電話沖進來。治保主任冷青著臉,全村除了武漢返回4人,還有72個從外地返回的農民工,廣州、長沙、義烏、溫州、北京,有那抱僥幸心理的,根本就不聽村干部的話,包括治保主任。

          在農村,治保主任平常是很牛的,負責全村治安,微型面包車上打著閃,有時候還拉幾聲響笛。我時常把那個“閃”和人民群眾連接,老實說,我有點反感。此時那個“閃”已經不起作用了,誰讓你平?!胺榛饝蛑T侯”,誰還在乎那個“閃”?不得不拿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農村干部的做派,冷青著臉像,爹媽奶奶地訣一通,七、八天也沒見一點笑模樣。

          偏巧,今天晚上守關卡這個活輪到了他。疫情期間,治保主任是第二責任人(第一是村支書),不僅要答對各路檢查的,還要應對暗訪的。地方政府形成了慣式,一有事項,一訪二查三通報,四監五督六處理,一線的都在忙活,“查”“訪”“監”“督”的成套來,搞得一線隊伍不得不分出部分精力應對。然后,才能安心去工作。治保主任也這樣,應對完鄉查、縣訪、市督,又要路巡,76人57戶,挨家門口轉,微面上的喇叭不停地宣傳,坐在主駕上都打呼嚕。晚上讓他盯著屏幕監控攝像頭,過去個火車也不見得能看見。所以,這個活就由我來完成,反正晚上也不能睡覺,每隔兩小時給爐子添煤,能睡嗎?何況監控攝像屏就在村部會議室,我住宿的隔壁。

          長發村地理位置特殊,背靠著東遼河。坦克車也甭想從身后進來。進村只有兩條路,東側的路口徹底封死,平常利用價值也不高。只有村部門口的小水泥路,通往鎮里,通往附近最大的集鎮,孤家子。過往車輛必經之路。一把老虎牌鎖頭,上下兩道鐵鏈,攔不住小貓小狗,攔住過往車輛綽綽有余。前半夜過了兩輛車,小寬鎮水管所,來給機井房消毒。鄉下的七站八所,平常也都很牛。比如林業所,長發村路邊的火燎樹,枯死了七八棵,隨時都會刮倒,村里打了兩次報告都沒有動靜,我動用了市級林業部門領導,也不見聲響。還放言,多大干部也管不到我這一畝三分地。還有農電所,那就不是一畝三分地的事情了,人家不歸地方,眼看著鋪在幾千畝耕地上的抗旱井在那晾著,就是不給扯電。你一個小小的行政村,就算有八個市作家協會主席給你撐腰,能管著我嗎?老實說,我對七站八所,更反感。登記了車輛,人員,放行。等他們返回時,已經子時,黑著眼圈打著哈欠。全鎮九個行政村,大小商鋪、企業,每天一個循環就得忙到后半夜,也怪累的。又過來一輛車,老遠大燈打閃,喇叭聲刺耳。車牛,人牛,牌子牛,農電所檢查變壓器,排查電路,疫情期間,確保用電。農電工作大多是野外,零下26度的寒夜里,看著他們在寒風中爬上爬下,太平時期的不良印記也就消失掉了。到了后半夜,本以為消停了,這么個偏僻村,平常也沒有多少車輛出入,何況是后半夜,何況是非常時期。不想,又有車燈打閃,看方向是出村,擺出治保主任的鐵青臉,腦袋里涌出上世紀六、七十年代的粗魯,心里爹媽奶奶地罵一通,拿著老虎牌鑰匙去開鎖。卻是治保主任本人。大概是我的鐵青大于他的鐵青,他沒鐵青,還露出了七八天以來的第一次微笑,總算消停點,57戶人家,白天晚上都沒有一個外出的。

          看了眼手表,凌晨三點,我還能說什么呢?無論是治保主任,還是七站八所,關鍵時期,公仆本色沒丟,這就夠了。不是夠了,而是難得。

                                                                        (2020年2月1日)

           

                            

                      燈火闌珊


          2月2日,農歷正月初九。帶著兩個任務從長發村回四平,一個是單位的任務。老幺住院(老幺是撲克游戲的名詞,那個游戲叫刨幺,老幺最大),看樣子短時間內很難上班,領導班子就剩下小幺和我,小幺接到上級指令,各單位公職人員沉下社區防護疫情,要我回來研究下方案。電話里就能說清楚的事,但為了體現尊重,團結,也不得不從鄉下往回趕,何況還有另一個任務。從鄉下回來的路上,一直都在打腹稿,一則啟事,幾十字,腹稿打了幾遍,都沒有定稿。幾十萬字的長篇小說都沒這么躊躇,原因是這幾十個字太重,就像“可報”、“死刑”,僅僅兩個字,需要多大周折?我的這個啟事,并沒那么嚴重,只是幾十個口罩而已。長發村防疫一線的村社兩級干部,戴的口罩并不是醫用口罩,數量也不夠,有的已經捂在嘴巴上三天了,他們想到身邊的一個副縣級干部,第一個要求就是口罩嚴重短缺。其實他們不知道,一個弱勢部門的副縣,不如鄉里的通信員。但又不能回絕,畢竟他們臉上全是熱熱的希冀。怎么辦?這個時候找誰幫忙都是謀私,小小的口罩,已經成為全球的熱點,甚至比批塊地皮都顯眼。打電話詢問,都是統一的口徑,藥店限購,每次只能購買兩只。只好鞭打快牛地把目光定在作家團隊。發號召,送溫暖,獻愛心,眾人拾柴,哪怕每人捐一個。每一句話都擰著腸子。作家團隊是個什么群體?2018年組織“精準扶貧——作家在行動”活動,蹲地攤賣水果的都捐錢,如果不是哥們支持,提供車力物力和人力,那次活動可能流產,最起碼不會有后來的反響——省作協領導口頭表彰。這次,還向這個群體呼吁嗎?腹稿放在心里,一直下不了決心??斓郊伊?,還在為難。嘆息自己,為文,千古腐儒騎瘦馬,為政,降幘雞人報曉籌。正為難之際,孩子打來電話,在國外搶購了上百只口罩,正在發回的路上,知父莫如子。和孩子訂好攻守同盟,百只口罩由我支配六十只,免得和她娘發生口角。

          由口罩我想到王國維的“三境界”,昨夜西風凋碧樹,獨上高樓,望盡天涯路。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疫情襲來,不僅武漢,全國很多地方進入一種臨戰狀態,醫學精英沖了上去,醫護人員沖了上去,感染人數還在攀升,這場戰役也算剛剛開始。但中華民族堅韌不拔的精神,舉全國之力去打這場生命保衛戰。定會曙光來臨,給人世間一片闌珊燈火。

          看來,那則讓我躊躇良久的沉重信息,應該象疑似病例一樣,把它封閉了。相信,年年都有春天。

                               

                         保證不哭


          2月3日,農歷正月初十。昨天從長發村回來時同工作隊長約好,今天下鄉。早晨到菜市場購買了蔬菜、毛巾、肥皂和橡膠手套,滿滿兩大背包。至于口罩——孩子郵回的口罩在路上,哪天到能不能到都是未知,我等不起。正準備出發,工作隊長打來電話,言稱正在鎮里,幫我請假。我納悶,我并沒有請假的想法呀!不是約好了,今天輪番值班,守住一社東側那條便道,防止外縣人員流入嗎?工作隊長卻話語委婉,大哥這么大歲數了,別來回折騰了。我還是納悶,歲數大也不是一天兩天了,從下鄉扶貧開始,就是年齡最大的扶貧隊員,大到商業保險公司都不給辦理人身意外保險。一定是有其他原因。再問,工作隊長卻把話題扯到了交通,大客車停運,出租車不準出城,四平到長發130里路,這個困難你怎么克服?難道還讓你長征?這個困難確實存在。工作隊長要我住宅小區詳細地址,身份證號碼,說是請假用。就在這時,電話那頭傳來另一聲音:老老實實地給家呆著得了,四平都有七例患者了,全在鐵西。我一下就明白原因了,怪不得要小區地址。所謂歲數大,不會駕駛,都是托詞。人家把我當成了麻煩,嚴重一點說是疫區里走出來的“瘟神”。問題是,能呆得住嗎?                             

              肯定呆不住,硬著頭皮也得去,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放心不下又不能講給別人,因為這件事涉及到第三村民小組長張金。昨天從鄉下回來前,發現一個人很象李海洋,在四社和三社之間的小土路上。李海洋是臘月二十六從武漢回來的,正在隔離期,家門口停著小三輪車,車里坐著的人就是張金,負責看護。因為臨近黃昏,視線不好,我又不敢確定。給張金打電話,咬定了李海洋在家,剛才還通了電話。既然這么肯定,多問會讓人家嗔心。張金剛當村民組長沒幾天,工作正在熱頭上,后半夜都在三輪車里守著,他會——也可能是我眼睛花了。這件事情就只能擱在心里??捎惺聰R在心里總覺得堵,象腸胃出了毛病。硬著頭皮也要下鄉,無論是否歡迎。當然,不歡迎也沒辦法,誰讓上級領導下了指令呢!疫情期間工作隊員不在崗,嚴肅處理。反正,有沒有指令是不是假傳圣旨他們也無法驗證。直接到李海洋家門口,是治保主任值班,前后大門檢查一遍,都上著鎖。再檢查墻頭有沒有爬過的痕跡,也沒有。治保主任見我前后轉悠,就問是不是找李海洋翻墻外出的痕跡?我詫異,你知道?治保主任點頭,你回市里那天,李海洋出去過,跑他爹墳頭燒了把紙,沒和任何人接觸。張金可以做證。張金做證?就是他一口咬定李海洋在家的。治保主任告訴我,李海洋爬墻頭時正是你值班,張金發現以后一直跟著他,沒讓他和任何人接觸,不告訴你真相是保護你,真要是追究責任,他官小,丟了不可惜。鴕鳥思維,遇上危險保腦袋。想笑,心里有褶笑不出。治保主任后面的話他沒說,但我知道,我官大,丟了可惜。善良的狡黠。想哭,眼里無淚哭不出。偏巧有一朵雪花掛上睫毛,讓我視野內的鄉村大地潮熱。

                   

                                                換頻道


              2月4日,農歷正月十一。今天立春,藍海瑞岳母打電話請示第三村民小組長張金,要把姑娘、外孫接出來過節。藍海瑞大年三十從武漢回來,到家就被隔離。和他接觸過的老婆孩子自然也成了隔離對象,貓在家里不準外出,已經十天。本來這是硬性規定,張金完全可以一口回絕??蓮埥甬敼俨湃齻€月,在屯親里輩分低,三個幼兒園學生里都可能有他長輩,外加對方所謂的請示,無非就是打個招呼,否則也不會附加一句:孫女女婿,看著你剛當生產隊長兩天半的份上告訴你一聲,算給你面子,不然,把你那破三輪車周壕溝去,誰敢把我一個老太太怎么樣?這種又是要挾又是套近乎的話讓張金沒了主張,眼巴巴地看著我們。當然,還有治保主任,張金稱呼他大哥,也是老太太的孫女女婿輩。

          只能是工作隊往前沖。

          從張金手里要來藍海瑞家前后大門鑰匙,不是對你不信任,是疫情的嚴肅性,涉及人命的事,誰能擔起這個責任?張金替我們捏了把汗,我大姑奶可不好惹,早年跟著戲班子走南闖北唱蹦蹦戲,也算經過大世面。

          老太太果然不簡單,我就這么一個姑娘一個外孫,過年沒團圓,立春還不讓,說得過去嗎?全梨樹縣有那么多從武漢回來的,到現在也沒出現一個病例呀!我姑爺小時候被瘋狗咬過都沒事,就他那體格,百毒不侵。

          不管她怎么說,就是不能放松,反正她也沒像威脅張金那樣把三輪車周壕溝去,只是圍著三輪車轉悠。

          我們無動于衷,老太太開始找茬,指著大喇叭的方向,能不能不讓喇叭叫喚了?吵得鬧心。十多天了,全是那幾句話,要不要我給你背一遍?知道老太太是故意撒邪歪氣,還是無動于衷。老太太果然是唱過戲的,拿出扮相:通知,凡是從疫情地區回來的,或者有疫情地區旅行、住宿史的,必須主動登記,拒不登記者,一經核實,司法機關將從嚴懲處。老太太復述完向我撇嘴,這些天就這么幾句話,聽八千遍了,哪個沒記???再這么喊下去,不用得病,吵也把人吵出病了。

          明明知道是找茬,發邪歪,反倒覺得說得在理。是??!這些年和文字打交道,自己的好惡是什么?不要說就這么幾句話,就算圣徒面對圣歌,重復幾遍都沒人聽,何況八千遍了。忙和村里溝通,換換頻道。很快,大喇叭改了內容,防疫知識,勤洗手,少流動,早檢查,早治療。播了三遍,又改內容。截止2月6日,已經收到全國31個(省、直轄市、自治區)和新疆生產建設兵團報告,確診病例31161例,死亡636例。疫情嚴峻,人命關天。

          老太太聽了點頭,多播送點這個,讓我們了解點外面的情況,也不吵鬧??!動不動就司法機關,動不動就從嚴懲處,把我們當什么了?從武漢回來的就犯罪了?就不是人了?

          原來,老太太不是嫌吵,而是嫌大喇叭里播出的內容刺激了她,她姑爺就是從武漢回來的??磥?,無論是城市還是農村,任何時代,任何工作都要講究章法,一味地“強制”、“依法”、“嚴懲”,不僅民眾反感,連我這個負責監控的,都心里不自在。沒有厚古薄今的王道,何來和諧美好的樂土?

          同一個聲音同樣的分貝,老太太不嫌大喇叭吵了,看了眼貼著窗玻璃向外望的外孫,嘆口氣,罵一句:該死的燕別故(蝙蝠),咋不鬧瘟災瘟死它。

                                        

                   送瘟神  


          2月5日,農歷正月十二。妻子患再生障礙貧血病整二十年,心焦,養成了司令官或者治保主任的習性,強令我速回,就兩個字,我乖乖地就得奉旨。臨行前給張金手機錄下個小戲,一旦藍海瑞岳母再來,放給她聽。

          西口韻:

          女:(四大嬌誰不會)跑腿被、姑娘腰,木匠斧子瓦匠刀。吶啦一忽嗨忽嗨!

          男:(錯了)燕別故、貍子貓,冠狀病毒癌細胞。吶啦一忽嗨!

          鋸缸調:

          男:東屋點燈東屋亮??!

          女:(四大實?。?/span>

          鋸缸調:

          女:西屋不點燈就黑咕隆筒

          男:冠狀病毒身邊等??!

          女:騾子不會下畜生

          靠山調:

          男:長發剛剛脫了貧

              老虎媽(mia)子又來叩門

          說:(門叉棍漏斗子,給媽開門?。。?/span>

          唱:別開門來別開門,你要開門家里就進了瘟神,吶啦一忽嗨忽嗨!

          場外說口:

          萬眾一心

          驅逐鬼魅

          太公到此

          瘟神退位。

          鋸缸調:

          男:老太太煙袋烏木地桿??!

          女:(這又來十道黑考我)掐頭去尾是一道黑呀!

          男:大姑娘本是雙失目??!

          女:描眉達鬢兩道黑呀!

          男:張飛李逵在打架??!

          女:包工勸駕是三道黑呀!

          男:買個毛驢不拉磨??!

          女:帶上蒙眼遛到黑呀?。ㄕΠ盐宓篮诶铝耍?/span>

          男:(五道黑咋唱了?)

          女:買個鮮瓜沒熟透啊,放進被窩捂到黑呀!

          男:(錯了)病毒襲來不好辦??!關上門窗捂到黑呀!

          女:(我聽出來來了,你這是給我上課呢)

          男:(沒有,對了,你年輕時不是喜歡說口嗎?四大損是咋說的了)

          女:罵啞巴人,踹寡婦門,踢瘸子腿,挖人家祖墳。

          男:(錯了)罵啞人,踹寡門,傳病毒,掘祖墳。

          女:傳病毒?你罵傳播的人——

          說口:

          男:當年非典來自貓(貍)

              如今耗子又作妖

              認真對待送瘟神

              神州大地皆舜堯

           

                                             ——落幕——

           

           我還沒到家,張金就打來電話。張金服了,藍海瑞岳母原本就是唱戲的出身,什么“十道黑”、“四大嬌”、“夜盲話”都是最能抓她神經的。尤其聽到“四大損”時扭頭走了,還丟下句:咱可不做損。

           

          張偉,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吉林省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四平市文聯副主席。出版個人作品集《親親河水》《北望家園》《玉米時代》等10余部作品。先后在《作家》《長城》《紅巖》等雜志發表長篇小說《碎石記》《補石記》《采石記》等。獲第十一屆長白山文藝獎獲。

           

           

           

           一線采訪手記

                          

           

          2020年2月10日,在長春疫情最重的恒大綠州,我們一行三人采訪到毛禮平。我和同事張再桐、楊柳,包裹得像個粽子。兩個頭套、兩個口罩、護目鏡和手套也都用上了。但是,說句心里話,我們還是擔心、是怕。因為我剪開過單位下發的口罩,中間的那一層根本不是我渴望的材質。什么時候不擔心了呢?就是真正到達疫區并徹底置身其中以后。是啊,再壞又能壞到哪里呢?按照物極必反的道理,這疫情也應該快結束了??!

          毛禮平根本不是領導事先安排給我的采訪對象。領導安排的那個應該比他官大,應該早有準備。我們趕到恒大綠州時,他正守衛在門口。沒有防護服,沒有護目鏡,只套一件白大褂,白色的口罩邊緣全是黑塵,眼珠通紅。我們和他,瞬間構成了這空蕩蕩的大門口唯一的人氣。是啊,這座城市,何曾這樣靜寂過!我們生為人,何曾如此舉全國之力、甚至全世界之力,來躲避一個肉眼看不見的病毒!

          我就是這樣,一邊等人,一邊向他舉起了錄音筆。我與他自動保持一米的距離。這一次,人與人相見的一米之距,將因病毒的催逼而永久刻入我們人類的基因,代代相傳,成為免疫力。自古,人類努力應對災難的每一分智慧和勇氣,都沒有白白流失。張再桐也馬上扛起了攝像機。我們都知道,這個時候還能拋頭露面的人,就是最難得的了。

          他的名字非常好記,與毛戈平僅一字之差。只有深入疫區,與居民和一線抗疫人員共呼吸,才更懂得生命的脆弱和精神的永恒,更能感受到吃喝拉撒如此重要,甚至連呼吸一口新鮮空氣都成了奢望。病毒人傳人,可是,戰勝病毒確實需要人幫人。一個城市再智能,也需要人來操控。全世界最先進的民用機器人,也僅是剛剛走到養老機器人的研發試用階段。即便成功,它也僅能做到一對一的定點護理。2020年的2月5日和2月8日,恒大綠州共報出了 5例新型冠狀病毒肺炎確診病例,一時間弄得人心惶惶。

          此時,生的底牌之下,再無底線可托之時,像毛禮平這樣活生生的人,他們聯合起來,24小時日夜不息,就成了疫情中居民每日可見的肉身防線、處處可聞的心靈慰藉。

          毛禮平說,確診病例報出來之后,居民們都不敢出來買東西。于是,就由社區統計,由他們代管,統一采購,送到樓里,送到門口。壓抑的氛圍在他的敘述中變得松快了?!耙婚_始大家要的東西特別多,有的是要給小孩買玩具,有的買啤酒,還有的買撲克。我們人少,根本忙不過來,送貨量非常大。因此我們就協商,每周的周一、周四集中去送。限制種類,限制次數,指定生活必須品。包括特殊要求,有人要買藥,必須隨時解決。有的居民家里的燃氣卡沒錢了,做不了飯了。我們的人,在全身包裹非常嚴密的情況下,去把卡取回來,我們給居民充錢??傊?,大家都在努力克服!”

          因為疫情,每個人的身份都變了。毛禮平說,他現在是長春高新區硅谷街道應急分隊的隊長。而他的真實身份是硅谷街道物業辦主任。誰都知道,關于這次疫情,物業是務必要沖在前面的。分隊共計13人。目前,他們的首要重任是負責三個疫情小區的消毒消殺、垃圾清運、生活保障。而實際上,自年前的大年二十九至今,他們每一個人都沒有休息過,串休也沒有。每個人都是咬緊牙關,保證不倒下。

          需要說明的是,眼見著人手不夠,我們不忍心再采訪更多的他的隊員。也怕采訪變成了干擾。說實在的,這個時候了,誰還在意上鏡呢!讓人敬佩的是,毛禮平關于出現疫情的樓洞、單元、戶數、樓層等等與疫情緊密相關的數字、信息張口就來,且事無巨細:“中海蘭庭9號樓是270戶,一共是4個門洞,34層樓,高層。恒大綠州,11號樓,32層,3個單元,是186戶。還有恒大雅苑3號樓……”

          一旦深入,挑戰便無處不在。像中海蘭庭,它的疫情緊急處理,是在鋪天蓋地的投訴聲中開始的?!邦^一天,中海蘭庭的投訴件成百飛來。因為當時中海物業的工作人員突然辭職不干了。保潔工一聽到省里發布的確診病例信息之后,說什么也不掙那份錢了,辭職了,衛生沒人清理。在那種情況下,我們馬上接管了它的垃圾清運、消毒工作。但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之前的投訴件滿天飛,現在三個小區加一起,基本沒有投訴件了?!?/span>

          毛禮平說,當社區不堪重負,當居民極度恐慌,長春高新區迅速成立應急分隊是非常正確、非常有利的。否則,怎么可能控制得那么精準?應急,就是應眼前之急,預測未來之急。它是千變萬化的。他們的存在,還是最真實可靠的情報員,也堅定著上層決策。自2020年2月9日起,恒大綠州實行封閉管理,只保留一進一出一條出入通道,最大化減少意外發生?!白蛱?,華景斌書記在我們恒大綠州南門,召集各部門親自安排部署。他一直弄到中午,飯都沒吃,一直在安排。安排完之后,從昨天晚上開始,24小時包保干部嚴格檢查封閉管理。我們沖在前面的是7個人。我是這樣分配的,4個進樓洞,3個負責外面交接。垃圾得往外清倒,3個不能進樓洞,只負責垃圾交接、與社區之間的銜接,杜絕感染?,F在看,假如一旦還有新的情況出現,我們也都有應對策略?!?/span>

          大疫當前,國人共同面對。病毒是一樣的,但全國各地應對病毒的方式方法卻是不同的。春節,由于病毒的強行插入,它強迫熱愛生活的人放下曾經的日常和走親訪友,拿出所有智慧和耐力,共同捍衛。傾巢之下,我們不能責備那些突然辭職的清潔工,求生是萬物的本能,在沒有安全防護或不懂得專業防控的情況下,清潔工的退出,也許會保全更多的家人、鄰居或擦肩而過的路人。這次疫情將所有人逼向了人人自危的生死邊緣,人人都是在災難中學習活著。這一點,毛禮平體會更深。

          甚至,他在湊足13個人的分隊時,也慎重考慮過?!按蠹叶贾?,街道的工作人員,向來男孩少女孩多。但是,我們的安全專干,這次招的都是男生。不用說別的,就是這幫人敢進到樓洞里去,就是最大的付出和勇氣!而且沒有什么待遇,挺難得的。所以呼吁大家理解、支持。安全專干,不是正式工作人員,一個月收入就2600塊錢,也沒有保險。還有幾個是我們抽調的村里民兵,非常不容易,家家都有孩子。怕傳染給家人,我們都在賓館里或租房子住。希望居民配合,互相協作,才能戰勝困難?!?/span>

          可以說,對居民的記憶并非僅靠摸排,更多的,是在垃圾清運中、物資保障中、與病毒的耳鬢廝磨中、確診病例離開后的消殺中一次次強化的。

          每晚的20點,隊友們還奔波在發生確診病例的封閉樓里清運生活垃圾。垃圾堆滿電梯,搬運一趟,從頭到腳全部濕透。消殺人員每天肩上背著四、五十斤的重量爬上爬下,雙手還要拎滿,不計趟數。而這時,也會遇見不理解的居民在電梯口拉繩攔截,原因是怕消殺人員把地面踏臟。每天的午飯,為節省時間,他們都選擇在社區活動室吃,而此處沒有供熱。每天給居家觀察的居民送食品,直至隔離解除。社區統計的采買,有時一戶一次采買的物品重量就達100斤,種類多達20種,從易碎的雞蛋到食用油、牛奶、調料、衛生巾等等。需要一一手拎送到。

          當然,有時行動還要格外小心,因為里面會有一個孩子的生日蛋糕。每遇此事,他們會想起自己的孩子,更會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默默送上祝福。

          截至2020年2月10日,13個人,以應急分隊的名義,已經分身三個小區整整奮戰了10整天,持續奮戰半個多月。毛禮平說,春節期間,在全省實施交通管制時,他們的防護服遇到了緊缺的情況,隊友們急中生智,一邊用透明膠帶將劃破的防護服粘貼,一邊等待交通管制解除。我想,只有他,可以向居民解釋清楚交通管制的進退兩難、上層任何決策的難以周全。非常時期,每一個人都是艱難的。就像他們,沒有N95口罩,卻也與醫院里的醫護人員一樣,盡量減少上廁所,延長防護服的使用壽命。用毛禮平的話說,上一趟廁所,一套防護服就廢了!

          毛禮平說,就是剛剛,一直沒有回過家的隊員們,由司機分頭到他們各自的家中,取了些換洗的衣服。他們負責的三個小區,垃圾清運、消殺消毒,本來是小區物業來管,但當一棟樓出現疫情以后,物業便紛紛棄管,給居民造成了極大的恐慌。這個應急分隊,也是在一夜之間的快速業務學習中臨危受命的。毛禮平說,在這里,跟居民解釋一件事:“前兩天,我看網絡有發微博的,說我們消殺時間太短。底下評論說什么的都有。我看了,心里挺不得勁兒,他那個圖片是啥情況呢?是恒大綠州的一個老人,出現情況之后,當時專業的消殺上午、下午兩次。我們在進行第二次的時候,有人把視頻就發到網上去了,說我們消毒的時間太短……”

          無論如何,這應該是他們最開心的:2020年2月11日,“掌上長春”和新文化報同時發布,吉林省新增確診病例呈明顯下降趨勢。更讓人欣慰的是,曾經確診病例集中5例的長春高新區恒大綠州疫情得到了有效防控:已連續兩日無新增確診病例。

          與全國的百姓一樣,他們也在等待那個“拐點”,等待突然天降大喜,等待孩子們口中企盼的“把沒有過好的年再過一次”。盡管吉林省的疫情得到有效防控,但是,還有武漢的疫情更讓人牽腸掛肚。由于這次病毒的傳染性極強,讓“人命關天”和“民以食為天”狹路相逢。要解決這個矛盾,他們必須是居民的腿和和腳和手,甚至是心臟。就像采買物資時,人人都變成了電動三輪車車夫,一身防護服下,相互認不清。

          毛禮平說,有時看著這幫孩子們累得渾身濕透,心里是很難過的?!拔艺f實在的,特別擔心!其實自己無所謂,因為我是軍人出身,我是部隊轉業,對困難和危險,都是無所畏懼的。但是他們,我心疼他們,也更敬佩,他們在沒有任何補助和保障的情況下,一直堅守。像他們一樣,回歸到我自己的家庭時,我兒子今年高考,心里也是擔心家人的。但我們有信心,我們會一直堅守,也請居民們放心……”

          他仿佛有很多話要對居民說。又各種接電話、遙控調度,根本忙不過來。我

          已經感到阻礙到他了。因為這個大門是恒大綠州目前唯一的入口。疫情當中,人與人交流、到一線獲得真相與大局的緊迫、不計生死與病毒的無孔不入,這一切的一切,顯得多么矛盾??!讓夾在中間的人,多么難受啊。因此,我很快結速了采訪。告訴他,再有什么新情況,手機上打字太慢太誤事的話,可以隨時發語音給我,多晚都可以。當然,我也還記著臨出發時領導交代的事:一定要拍照。也知道拍照的用意。但我心里清楚,我們三個都不想拍。只有到了這里,才知道為什么不想拍,哪怕冒著無法匯報工作或被懷疑受批評的風險,也不想拍。尤其攝像張再桐,他拒絕這樣做。他說,我們三個人,全都包裹成這樣,再拍照,怎么好意思呢!

          張再桐還說,今天晚上回到家,他不敢跟媳婦說他到過恒大綠州。是啊,這正像毛禮平他們,這13個男人的背后,都有一個如此牽掛他們的妻子。他們的妻子,還有一大部分是樸實的村婦。其實,我特別想與他們的妻子取得聯系。我特別想知道,在這個難熬的春節里,他們的家人是如何度過的。但我確實不能再打擾他們了。我想,等到疫情結束之后,我會再補充采訪一次。我想,凡是這樣的每一個人,都應該得到文字的眷顧和敬畏。


          東珠,本名徐桂云,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吉林省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在《花城》《作家》《美文》等雜志發表散文多篇,出版散文集《如是花魂》。獲三毛文學獎、吉林文學獎等獎項。

           

           

          中國告訴世界——獻給抗擊疫情前線的醫生護士(詩朗誦) 

                             薛衛民

           

           

          多年以后

          世界還會談起今天

          談起2020年的中國

          用各種語言和文字

          用潔白的紙、濃濃的墨

           

          多年以后

          人們還會想起今天

          想起中國的這個春節

          用腦,用心

          用不泯的記憶

          用思索,和心底的歌

           

          多年以后

          我會對我的兒子說:

          那是一場令人恐懼的疫情

          那是中國的一個非常時刻

          疫情發動了一場大戰

          魔爪伸向了可愛的中國

          它比戰爭更不可理喻——

          陸續有人猝然倒下

          而我們卻聞不到硝煙

          聽不到炮火

          看不到肆虐的入侵者

           

          那是一場令人恐懼的疫情

          那是中國的一個非常時刻

          有了封城,有了隔離

          很多高鐵動車停在了站臺

          很多飛機不再起飛和降落

           

          可以想見,也有了

          膽小鬼嚇破膽的驚慌失措

          自私者丟人格的逃跑哆嗦

           

          這時,藍天和大地看到

          藍天上出現逆行者

          大海上出現逆行者

          陸地上出現逆行者

          他們偏要沖著疫情而去

          他們是中國的醫生和護士

          一往無前、沒有怯懦!

           

          備感欣慰的藍天和大地

          告訴今天、也將告訴未來

          那些逆行者捍衛的不只是中國

          更是整個人類的尊嚴

          那個逆行者的行列中

          有千千萬萬的中華兒女

          有你、有她、有我!

           

          多少姐妹和我一樣

          含笑擦去淚水

          暫且告別妻子的角色

          母親的角色

          女兒的角色

          熱戀中情人的角色

          如一身戎裝的女兵

          勇敢地擔承起神圣的職責

           

          多少兄弟和我一樣

          免去依依惜別的繁瑣

          拿出男子漢的干凈利落

          奔赴前線

          救死扶傷

          抗擊病魔

          融入不見迷蒙的硝煙

          挺進沒有轟鳴聲的炮火

           

          疫情肆虐囂張

          卻又鬼鬼祟祟

          它從不現身顯形

          它隱匿在隨時準備偷襲的角落

          白衣天使們

          毅然走向所有那樣的地方

          如明媚的陽光照臨

          如朗朗的春風吹過

          讓花朵重新綻放

          讓生命再次蓬勃

           

          我們與惡魔短兵相接

          它的確是個好對手

          一時間得意、猖獗

          可并非想象的那樣了不得!

          千百次鏖戰

          千百個回合

          無數曾經絕望的眼睛

          重新亮起燦爛的希望之光

          無數曾經木然的臉

          重新蕩起生命的原色

           

          戰爭、威脅、疫情、恐嚇……

          通通來過、還將再來

          傲然的中國,無畏的中國

          護佑著全人類的文明

          無論敵人來多少次

          滅亡都是它們唯一的歸所!

           

          我深感榮幸

          在莊嚴的考驗中

          我有機會成為最優秀的女人

          祖國最美麗的女兒

          并將自己的優秀和美麗

          留在歷史的關鍵時刻

           

          我深感榮幸

          我生逢其時、行逢其所

          我不但成為祖國的好兒子

          而且向全世界證明:

          我沒有忘記一個醫生的天職

          我不曾背棄自己從醫的承諾!

           

          也許,多年以后

          我女兒還會對她的女兒說:

          你的外婆最終戰勝的

          不僅是女人的恐懼和軟弱

          你的外婆更贏得了

          一生的心靈富有

          因此,她的臉上

          才會一直有少女般美麗的笑渦

           

          多年以后,肯定

          我的兒子還會對他的兒子說:

          你的爺爺當年挺身而出

          他挺起的不僅僅是他的脊梁

          更是一個家族的驕傲

          和大寫的人格!

          這便是他笑聲朗朗的根由

          因為他一直都過著

          有自豪感的生活!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

           

          多年以后我們這些——

          攜手并肩戰斗的兄弟姐妹

          還會像今天這樣聚在一起

          同在大地上

          同唱一首歌

          歌唱美麗的世界

          歌唱永遠的中國!

           

          薛衛民,男,中國作家協會全委會委員,中國作協兒童文學委員會委員,吉林省作家協會兼職副主席。1983年參加《詩刊》社第三屆“青春詩會”。獲第二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第四屆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莊重文文學獎等。

           

           

          獻給疫情前線最美逆行者的詩(三首)

                       秀  枝

           

          一、致高鐵上餐車一角的老人

          這是日落西山之后,夜晚即將來臨

          陽光下喧囂的萬物收攏華美的翅膀,正在謝幕

          這是回家的時刻,你看那萬家燈火次第閃現

          照亮旅人歸程,每一個窗口演繹人間溫暖

          而你與夜晚背道而馳,你在夜晚出發

          匆匆趕路,看不清周圍的蝙蝠、怪獸或幽靈

          看不清黑夜有多深,蘊育病毒、殺機和死亡的黑夜

          在你的前方延伸,你在黑暗中穿行

          而你,已值耄耋之年,你的身上

          有多少風霜和塵埃,疲憊和滄桑?

          你還有多少憂思與焦灼?關于生靈與人類

          關于生命的來處和去處,思考與叩問遠遠大于既往榮耀

          你的既往,多少人都能呼之欲出

          猶如爐火、燈盞、陽光,撫慰寒冷和黑暗中的人

          “把重病人都送到我這里來!”鏗鏘之聲曾響徹大江南北

          多年以前那場戰役贏了,你為將,懷抱信仰和鮮花

          如今已八十四歲,你是長者,是父親、祖父

          卻也是人民的兒子,是同志、戰友

          是我們的親人,至親至愛至信

          是人類的勇士,為著光明逆行北上

          “沒有特殊情況,你們不要去武漢!”

          而你去了,千山獨行,只身赴漢

          此刻,京廣線如一只長長的利劍刺穿黑夜

          火花飛濺在粵漢大地,似星辰閃爍永恒之光……

          (注:2020年1月18日傍晚,因武漢疫情嚴峻,鐘南山院士從廣州乘高鐵急赴武漢,被臨時安排坐在餐車一角)

           

          秀枝,本名金秀芝,女,中國作家協會會員,魯迅文學院新時代詩歌高級研修班學員。著有詩集《雨中的向日葵》。曾獲2009年冰心兒童文學新作獎、第五屆吉林文學獎等。

           

           

          庚子元月,聞武漢因疫封城與友人袁毅書

                                 葛筱強

           

          時間如刀刃的風

          你我互通音問

          已二十多年了。

          二十載白云蒼狗

          二十載草青草黃

          當年作家葦岸先生

          還活著,他有著

          陽光的寬厚

          天空的明凈

          和土地的善良。

          在他熱誠的推介下

          你在《武漢晚報》的

          “白云閣”副刊上

          編發了我的一首小詩

          而在“詩把詩人變成了

          兄弟”不久,葦岸先生

          就過早地辭世了

          讓你我站在大地之上

          空懷小徑幽暗的

          哀傷和“出沒驚

          孤舟”的寂寥

           

          二十年來,在漢江

          分叉的閃電與科爾沁

          釘子松動的鐵皮屋頂

          之間,在東北平原

          嘩嘩作響的白樺林

          與武漢東湖之畔的櫻花

          之間,你我雖皆羈縶

          于蕪雜的人世,蹭蹬

          于時間的折線與曲線

          但大致都能夠在

          小心翼翼的喘息中

          平靜地讀書,寫作

          度過每一個波瀾不驚的

          小日子,我間或

          把清晨的涼意

          晾于女貞叢上的

          一撮小雪,你偶爾

          把寫畢的文化訪談

          懸于琴臺的斜雨

          或黃鶴樓瓦隙之光的

          閃耀;你我常在

          微信里互致溪流的

          問候,像枝椏間

          清脆的雀鳴,也像

          地平線上緩緩

          而溫暖的落陽

           

          而今天,因為

          一團突如其來的

          陰云,籠罩了

          你棲居的城市

          讓你身陷“悖起的

          萬物之中”。除了

          像當年的雅姆

          那樣,為世間所有

          未泯的人性寫下

          一些發自肺腑的

          禱祝,我不知道

          自己能夠為你

          做些什么。那么

          親愛的兄長,就讓我

          在傾斜的天空下

          為你滿懷深情地

          祝福吧:愿襲擊

          人間的癘疫風暴

          早日平息遁去

          愿你和你的親人

          以及你熱愛的城市

          與人們,能夠在

          善的大海洋里

          重新歸于珍貴的

          光明,祥和與寧靜

          愿你走過的每一條

          街巷,重新有清潔的

          雨水降落,把它們洗凈

          并再次喚醒游于其間的

          嘈雜的叫賣聲,愿你

          在月光與星斗的拂照

          之下,依舊像往昔一樣

          細致地與家人點數

          江水之上燈火的搖曳之美

          在一夜的甜睡之后

          繼續擁抱仿佛曾經如此

          遙遠,而今如此貼近的

          令人心懷感激的簡單生活

          最后,也愿你在我的

          只言片語中,能夠

          讀到我的心跳,我的沉默

          我的眼含熱淚的淺笑

          這封短信,因為起自

          我心底的虔誠,而散發

          玉石從未損毀的

          圣潔的光澤

           

          葛筱強,原名葛曉強,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吉林省作協簽約作家,白城師范學院文學院客座教授。著有隨筆集《夢柳齋集》《雪地書窗》《在黑暗中轉身》和詩集《向海湖,或星象之書》。曾獲吉林省第十一屆長白山文藝獎,首屆楊牧詩歌獎金獎,第五屆吉林文學獎。

           

           

           

          中國娃娃

                        于德北

           

          冠毒橫行,夜不成寐。見微信視頻中社區小阿姨給獨自隔離在家的小女孩送飯,咫尺相隔,泣語凝噎。想到情境相同的所有孩子,心疼不已,披衣執燈,呵成此詩!愿舉國順遂,共迎春霞!愿所有的孩子健康、快樂、幸福!——題記

           

          親愛的孩子,你還好嗎?

          昨天爺爺在視頻里看到你了,

          你像一朵嬌弱的小花。

          那一瞬間,

          爺爺的心更加疼痛,

          真想化作一把雨傘,

          護你是初綻的春葩。

           

          爺爺也聽見了

          社區阿姨的哽咽,

          她們一遍遍叮囑你:

          寶寶堅強,寶寶不怕!

          媽媽染病隔離,

          還不能和你說話;

          爸爸戰斗在前線,

          你發出的微信,

          他抽不出時間回答……

           

          爺爺知道你的夜晚很黑,

          你不能

          像往日那樣盡情玩耍,

          睡前聽不到媽媽的故事,

          爸爸也不能當你虛擬的箭靶;

          夢里

          不再有白雪公主和七個小矮人,

          迷霧中

          到處都是病毒的魔瓜。

          爺爺甚至知道,

          你用雙手把夢給蓋住了,

          蓋住爸爸媽媽的身影,

          把所有的美好留下……

           

          屋里的燈全開著,

          床上擺滿了娃娃,

          大象、河馬守著床頭,

          門口站著超人和蜘蛛俠。

          你對媽媽說:

          媽媽不用擔心,

          我已經長大。

          你對爸爸說:

          爸爸不用回話,

          我有保護自己的辦法。

           

          親愛的孩子,聽到你稚嫩的聲音,

          爺爺忍不住哭了,

          酸楚浸漫了雙眼,

          淚水打濕了面頰。

          你知道嗎?

          你的聲音讓爺爺獲得了力量??!

          你的話語是一道彩霞!

          爺爺突然明白

          社區阿姨的叮囑是鼓勵,

          鼓勵你,鼓勵我,

          鼓勵自己,

          更是鼓勵大家!

          寶寶堅強,寶寶不怕!

          爸爸堅強,媽媽不怕!

          我們堅強,我們不怕!

          滿天星斗作應答,

          一地春花驅冠魃!

          爺爺要大聲告訴你呀——

          孩子,你不是嬌弱的小花,

          不是!

          你是最美的中國娃娃!

           

          于德北,著名作家,男,出版有小小說集《秋夜》和《杭州路10號》,以及長篇隨筆2部,童話3部,科幻小說1部,兒童小說7部,第三屆小小說金麻雀獎得主。

           

          見屏如面

                        趙培光

           

          平時呢,也不是一定要見誰?;蛘?,見誰也不一定心花怒放。疫情當情,把人憋在家里,能不出去就不出去。在家里干什么嗎?不,干不了什么,吃喝拉撒之外,閑下來。

          人,其實閑不下來。手腳閑了,大腦反而更忙。

          今天是正月十七。流水日,每年一個正月十七,好像沒人重視過。十五的月亮十六圓,十七什么情況?思古撫今,亦無風雨亦無晴。國民講究吃,傳統節日多食物詮釋,比如圓宵、棕子、月餅,食物背后隱藏著人物,靈魂偶爾附體。十七則普通了,不金不銀,低首下心地連接著時間,甚至夠不上吃面條的“人日子”。是的,要不是無聊透頂了,我不太可能注意到它。原本沒著沒落的十七愈加空茫,使我巴望著溫暖的春天和夏天。

          《新聞三十分》午間播報,全國確診累計為42638例。當然,明面上的這個數據,掩蓋不住隨之而來的更廣更深的災難,且擴散且蔓延。長春市新型冠狀病毒感染的肺炎疫情防控工作領導小組辦公室上午發布的彩信通知是:凡外地返長人員,自到達長春之日起,一律自行居家隔離14天,如出現發熱等情況,要及時向社區衛生服務中心報告,采取有效防控措施,轉運至當地有發熱門診的醫療機構進行隔離醫學觀察。生命面前,大家一個樣,由慌到恐到惶惑。下意識地摸摸額頭,忽然聯想到電視畫面中那些不幸的人,出院的,治療的,病亡的,內心涌動著酸楚。盡管,除了李文亮,我連那些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據悉,現實遠比想象的更凄愴,近乎殘酷。我經常熱血奔涌,恨自己不是一名白醫戰士沖上前線。這個非常時期,許多同好寫詩,我卻寫不出來。窩在家里,潰不成軍,淪為無賴相。是的,舉國共克時艱,我如果說我無聊,無異于無恥了。好像是前天吧,瀏覽手機,發現一篇文章《我在隔壁的房間聽你吃飯的聲音》。私下里琢磨,這個作者得多么矯情??!讀完之后,止不住淚水盈眶。一個女人,備好晚餐,放在消毒間。戰“疫”醫生深夜歸來,吃飯的聲音全被收進了妻子的耳朵。故事并不完整,只是一個細節;文法并不精妙,只是一個傾訴。僅此而已,不不,僅此而已嗎?

          且慢,“時代的一?;?,落在個人頭上,就是一座山?!痹僬f什么,多余了,我祈禱我的親人、朋友、同事、鄰居都好,身心都康健。閉門守望,海角天涯,我把相關的信息與祝福不斷地發給他們,發到手指僵硬,疼。有意義嗎?興許有些意義。疫情纏住了腿、封住了嘴,卻擋不住隔空的問安、鮮花與擁抱。我也沒有想到,前后左右,居然躍動著那么多需要我關愛的影子。尤其是親人,我本來是要借這個春節好好會一會手足的。12月上旬,我們夫妻去上海,又紹興又寧波的,都是兄嫂伴行。陰歷二十九,兄嫂帶著安安來長,原打算一起回吉林探親。所謂親,早已不是父親母親了,而是二哥、弟弟、妹妹及其延續的親人。不過,因為疫情兇猛,哪也不敢出入了。妻子這一撇的親人,只是除夕跟岳母、內弟內媳草草吃了頓晚飯,連年夜餃子也免掉了,沒勁頭更沒心情。兩歲半的外孫女橙橙最懂事了,居家16天沒出門,每天晚上邀我窗前看月亮。從月牙看到月輪,未曾嚷嚷去外面接雪花。過年頭幾天,手舞足蹈地要外公發紅包,點一次,喊一次,后來就再不提起了。我多少有些懵,是不是她明白了我去買水果蔬菜只有手機支付才不會感染病毒呀?

          居家復居家,隔離復隔離,戰斗正未有窮期。

          從暮冬到初春,人心都被鬼怪的疫情揪揪著,誰還念及去體味季節的變化?不過,那些留給歲月的身影與面孔,總是在頭腦里出出入入的,牽扯著如絲如縷的思緒,及惦念。我在我的夢里,驀地一股沖動勁兒,非要推窗嚎叫,也不過是空空一場。

          好久不見,見屏如面!

           

          趙培光,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吉林省作家協會兼職副主席、《吉林日報·東北風》原主編,高級編輯(二級)。獲得第十五屆長江韜奮獎、冰心散文獎、解放軍報作品獎、長白山文藝獎、吉林文學獎等多種獎項。出版散文詩集《不息的內流河》、散文集《多小是小》等16部。

           

          隔離的春天

                       小   

           

          窗外響著稀稀拉拉的爆竹,是春節走遠了還是春天要來了?誰知道呢,或許今年這個春天和我們一樣被堵在遠山的埡口了,正在中途測體溫吧,也或許此時她正趴在云端俯瞰大地,面對寂靜的人間不知所措。她很奇怪,這里是不是把我忘了,怎么連一只送信的風箏都沒有,只那偶爾的爆竹,一驚一乍的似乎在說著什么謠言。

          還是在等等吧,說不定他們是在準備一場特別的儀式,鄭重的歡迎我,要以一個更隆重的方式重新認識春天。

          有趣的人類啊。

           

          今年的春節假期顯得格外漫長。

          以前我們在扯著黃歷過日子的時候時間是慢的,慢得連頭腦最笨的豬都知道春節的真實?,F在我們每天的每時每刻都被別人掌控者,早上一睜眼就摸過手機,撲面而來的那些似是而非的消息讓人把吃飯都能忘記。某處又新增病患多少多少例,某單位接收善款上億元,某某機構在猴子身上找到了病毒抗體……

          可是,誰能告訴我那流淌在人間的苦難和喜悅到底哪個是真實的;那暗藏在唇邊的詛咒和祝福哪個是由衷的;那夜色下逆行和逃離的腳印哪個被月光率先發現;那恐慌里的吶喊和從容哪個更接近人心;那飄蕩在空中的聲音那一句更像謊言呢。

          生命的形態多奇怪啊。

           

          災難面前死亡比活著可能更像天意。我們有活著的權利,活著我們就有思考的自由。如果此時你在武漢,和那群在這場疫情中中招的感染者比你就是幸運的;如果你不在武漢,和那座城比我們或許也是幸運的。但如果我們的思想僅限于倒吸一口冷氣,如此活著也只是沒死而已,那活著還有什么意義呢?這可真燒烤我們的人生啊。

          之前我們把動物關進籠子里,或者把一群動物關進動物園里,把一群魚關進玻璃缸里,看它們表演。這回我們自己被關籠子里了,這是上帝的主意還是自然的指令?有沒有人在看我們籠子里的表演?如果有,我們能不能有所收斂,表演的不要那么赤裸和丑陋,在還沒被吃肉之前活得有點尊嚴。

          從前,有個希臘老頭說過:認識你自己。不是我愿意胡思亂想,這實在是一個讓人不得不思考的生活模式。這個長假給了我們一個重新認識自己的機會,也給了大家一個彼此認識的機會,都好好看一看吧,不要害怕真實。事態將沿著怎么樣的方式發展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情況越遭人們的本來面目會越清晰,時間越久世間百態就會越豐富。這是魔鬼醒來的日子,也是天使打開羽翼的時刻。

           

          沒想到在這個追星趕月的時代一個八十多歲的老頭竟成了全民偶像,他身著白衣,戴著茶色眼鏡,引領著一城人或許是一個民族,與龍虎纏斗,和妖魔鬼怪廝殺。他逆行的身影顯得那么穩健,真實,真實得看得見他歲月的年輪,穩健如一顆定海神針。他含淚的雙眼飽含慈愛,深情的注視著人間,透過電視我們都能感覺到溫暖,他那束目光能一直看進人心。只要電視里一出現他的身影,只要廣播里有他的聲音,就沒有什么大不了的事,驚恐迷茫的人們就會心頭一亮,精神一振。他讓我們相信,這個世界最大的勇氣是存在于人類中的信念,這種東西是恒久不變的,所以他的氣質總是那么淡定從容。沒有誰會猜測一個功成名就的耄耋老人的動機,人們在放下懷疑之后是愿意相信愛和善良的,因為這個世間在也沒有比愛和善良更具有喚醒精神的力量了。

          不管中沒中招,我們都欠這老爺子一聲謝謝,鐘南山院士。

           

          突然想起我小學時的一件事。

          那時候我還不十分清楚什么是愛和善良,我不知道它們將以怎樣的姿態出現在人身上。但我懂得自尊,因為它被放在大庭廣眾之下傷害過,所以在我的潛意識里更加渴望那個叫愛和善良的東西。

          那年我因為太淘氣被迫轉學一年,一年后又回到這個學校。年組的老師大多是跟班上來的,不是跟班的老師也幾乎都認識我。沒有人愿意要我這個出了名的搗蛋鬼,我是壞學生,我的存在會腥了一鍋好湯。那天整個上午,我獨自站在教研組的走廊局促的摳著指甲,我不知道回去怎么和爸爸交代,我不知道我該不該回家,來來往往的老師奇怪的看著我,我甚至聽見了滑過他們嘴角的笑聲。這次我沒做錯事,卻從沒有任何一刻令我無地自容,我幾乎站不穩,雙腳要不斷的交替前后才能緩解壓在胸腔的氣流。終于有個人走過來對我說:你跟我走吧。我沒敢抬頭,我也不知道要跟她上哪去,我只想快速離開那里。她把我領到五年一班教室,安排我坐到最后排和一個女生同桌。她走路的速度那么快,好像怕我在中途被人取笑,她把我放在最不被矚目的最后排,此刻,沒有背靠著墻更讓我放心的了,她怎么能如此理解人呢。這時候我才敢偷偷的看那個領我來的老師,她已經忙著別的事了,就好像我本來就應該是這個班上的一員。我發誓從今以后要好好學習!

          我感覺有一束目光一直在看著我,可能是陽光太明媚,或者我剛剛才松了一口氣,我一轉頭撞上了一雙清澈的眼睛,她沒有躲閃,反而更明亮了,那里面毫無戒備,滿是善意,陽光逆著灑在她頭上,從她頭頂和脖子上的碎發透過來,她顯得金燦燦的,我呆住了。我發誓,那一瞬間我看見了愛的模樣。一切都來的毫無戒備,我的什么東西在心底蘇醒了,我想哭,在我煎熬了似乎漫長的一個世紀之后竟然有這樣一個結局。

          生命里的希望啊,只要有種精神被喚醒它就一直都在。我眼前再一次浮現出那逆光下的注視,她清澈如水,一直流淌在我的人生里,始終是我的力量。

          精神深處有生命的解藥。

          奔流不息的長江水就是武漢的精神,它從歷史走來,向未來奔去,永恒,不息。這一路上遇坎坷填平,遇波折跌落成瀑,一路向前,不舍晝夜。春發,它不因得勢而洶涌,冬涸,它不因過氣而慚愧。如果出發的結果注定是融入,何來一己之私;如果得到的結果必然是失去,為什么要在意一時之短長。從容的江水孕育了眾生,而生命的本質正是江水的形態,今天的水和昨天的水沒有區別,今天的萬物和昨天的萬物卻有了不同,長江早已看慣了人間悲喜,我們卻沒讀懂它的心思。


          小白,本名趙東海,國網吉林白城供電公司員工。

           

           

           

           

          七律·贊吉林省援鄂醫療隊(詞韻)

          吳文昌

           

          臨危受命逆風行,開進無聲勝有聲。解難白衣身帶暖,回春妙手愛傳情。

          恥因康泰留微力,樂以丹忱續汗青。最是吉林天使美,只求奉獻不求名。

           

          七律·感李克強總理親赴武漢考察指導疫情防控工作

          吳文昌

           

          疫逢庚子困荊襄,受命親臨寄意長。情系蒼黎詢病榻,身先從署坐前方。

          漸消慌恐人心定,共治妖魔國力彰。確信同舟風雨后,劫波渡盡更輝煌。

           

          七律·敬贈馳援武漢疫區的解放軍醫療隊

                                               吳文昌

           

          星火馳援下漢江,伏魔勁旅嘆無雙。軍民兩線同壕戰,防控一肩通力扛。

          都道消災能利國,誰知多難更興邦。當年場景今重現,共掃陰霾日滿窗。

           

          吳文昌,男,中國作家協會會員,吉林省委組織部原副部長(正廳長級)、吉林省人事廳原廳長,吉林省文化援藏援疆促進會會長。出版格律詩專輯《臨清集》《心遠集》《俯仰集》,在人民日報、光明日報、吉林日報、《作家》雜志發表詩詞300多首。獲吉林文學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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